马蔚华:应把商业模式引入公益事业管理(图)

发布时间:2016-06-15 10:24 | 来源:南方周末 2016-06-12 09:57:59 | 查看:1306次

马蔚华出席深圳国际公益学院EMP(国际慈善管理)“黄埔”首期开学典礼。(CFP/图)

现在发达国家也是把公益理念引进商业,同时把商业的模式引进公益组织。把企业做好本身就是公益。

离开行长位置三年的马蔚华挥舞着一面红底带白色EMP标识的班旗,乐呵呵地与参会者合影留念。2016年5月20日,在深圳国际公益学院EMP(国际慈善管理)“黄埔”首期开学典礼授旗仪式上,马蔚华这一举动让不少EMP学员感到,是公益的力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

除了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执行董事、行长兼首席执行官,马蔚华还是壹基金理事长,如今,他还是深圳国际公益学院董事会主席。

马蔚华说,时间过得很快,从请辞行长到做职业公益管理人,已整整三年。三年来,他把管理招行的商业思维运营到壹基金管理上,他要求员工具有狼性精神,要去主动“抢占”公益市场份额,要求建立客户经理制、秘书长负责制。

但他坦言做公益并不如他想象中容易,“当我真正投身其中做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,在中国当下要做好慈善公益是非常不容易。”

深圳国际公益学院首任院长、原民政部社会福利与慈善事业促进司司长王振耀说,中国公益教育才刚刚开始,就连公益组织人员工资收入问题,我们社会上也还存有较大争议,与国外的专业程度还相去甚远。

专访中,马蔚华流露出对慈善法尚待完善的期许。他力挺日渐兴盛的慈善信托、公益创业,提倡用商业的思维运营公益事业。他认为,用合适的薪酬留住公益人才应该成为趋势:“公益组织在薪酬方面不一定和商业组织完全看齐,但不能让从事公益的人都做穷光蛋。”

“做公益,有失落也感到希望”

南方周末:三年前你从行长职位上转投到公益事业中,三年来,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

马蔚华:记得卸任行长当天,王石和李连杰先后给我打电话,让我接任壹基金的理事长,我当场说这个事儿没问题。但当我真正沉浸其中想专业做公益的时候才发现,在中国今天的环境下要做好慈善公益,是非常不容易的。

目前人们对公益事业理解不一致、看法不一致甚至还有很多误解,会使你感到很苦恼——做好事还被别人误解,这不是最苦恼的事吗?

公益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,在某种意义上说,做好公益事业比办好一个金融机构要难得多。

南方周末:为什么说是最苦恼的事情?

马蔚华:壹基金一开始就被人家告状,说李连杰贪污,把我们每个人都扣上一顶帽子。我们牺牲时间、精力,甚至自掏腰包做公益,结果被歪曲、误解,这能不苦恼吗?后来,我研究西方发达国家百年慈善历史进程后发现,被误解也许是必然现象。

要受得起这些误解,顶得起这些压力,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压力、有误解、有困难,才需要我们去做,更多的人去做,做得更好。改变这个局面,这是大家的共识。

南方周末:你说在中国做慈善要比做企业要困难很多。现在来看,这种难度有没有减轻?如果还有问题,主要问题是什么?

马蔚华:整体来说在不断好转。2014年我参加全国两会,当时我虽然已不是行长了,但媒体仍然围着我问有关经济、金融的问题,却没有媒体对我是壹基金理事长的新身份感兴趣。当时,在政协大组发言时,我认真做了一个关于公益慈善发展的发言,结果媒体反应冷漠。到今年两会,情况就不一样了,因慈善法出台,各界开始关注公益慈善。

尽管慈善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善,但由全国人大批准通过的这部法律,标志着慈善公益事业在中国进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,这对中国慈善事业发展有历史意义。

此外,慈善正在从有钱人、社会精英转向社会公众的广泛参加,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。比如给壹基金捐款的80%都是由大众一元钱、一分钱筹集起来的。

捐赠税收优惠政策应进一步明确

南方周末:一个统计数据显示,美国慈善事业创造的GDP占比达12%,而中国只有0.2%,你怎么看这个差距?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公益事业大有可为?

马蔚华:目前中国公益发展正处在上世纪西方七八十年代的水平。从历史的角度看,中国慈善与西方慈善有很长的时间差距、量的差距。同时也要看到,目前我们还没有一个比较完善的慈善公益统计体系,据我了解有些慈善家、企业家并不愿意公布自己的公益慈善行为,所以我认为实际数据一定比统计数据要多。

南方周末:在你看来,这套慈善领域的统计系统应该是什么样子?

马蔚华:社会公益事业的统计要根据公益本身的特点,应该建立一套完整的指标体系。现在,有很多公益慈善行为无法落实到具体统计数据上,比如企业社会责任,企业一方面创造财富,同时他们也为环保、减贫、减灾、支教做出努力。就如环保工作创造的生态价值,也不是可以马上通过统计数据量化出来的。

南方周末:你的意思是说,中国有不少企业家做了公益,但他们不说,这是为什么?

马蔚华: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,公益慈善环境的改善,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投身公益,这是一个逐渐的、缓慢的过程。

数字没有被统计的原因,除了中国人怕露富,更重要的是,税收优惠政策对富豪和企业捐赠行为影响巨大。

发达国家的税收制度可以归纳为“一疏一堵”。“疏”就是个人和企业捐赠慈善公益的事业可以获得免税的待遇。“堵”就是用高额的遗产税对资产代际传承进行限制。

中国公益领域最大的问题之一,就是减免税收程序复杂。每一次捐赠税收优惠都要报批,而其中又有很多不确定性,这对企业、捐赠者来说比较苦恼。

南方周末:这是不是说明这些制度本身还存在不完善或操作性不强的问题?

马蔚华:慈善法中涉及税收的条款还是大的原则,没有明确具体优惠措施或操作办法。比如按照注册登记制,捐赠者在民政部门登记后,还得按照税法去报批,这就无形中加大了捐赠者的工作量。怎么样能够使捐赠者更简单、及时地享受优惠税收政策,还有待进一步的细化、简化。

南方周末:这个是不是就是刚才你前面所说的,慈善法虽然获得通过,但是还有一些需要完善的地方。

马蔚华:对慈善法我们有更多的期待,相关实施细则应该更明确、更简化、更容易被实施。

公益信托最大的价值是激活公益资源

南方周末:你一直呼吁公益信托,目前有进展了?

马蔚华:“公益信托”是我自2014年起,连续两年在全国两会上提出的提案。2014年全国两会后,中国银监会发布《关于信托公司风险监管的指导意见》,这个文件完善了公益信托制度,明确要大力发展公益信托。

南方周末:银监会发文跟你的提案有关联么?

马蔚华:不能说就是因为我的提案起了直接作用,但这体现了我的提案能得到呼应。慈善法里明确了慈善组织依法设立信托,明确慈善信托受托人的职责,界定各类财产关系和责任关系,这为公益信托开展提供了良好外部环境和法律基础。

公益信托与金融信托一样,把所有权、管理权、使用权分离,资金的所有权是捐款人的,使用权是被捐赠的人,但是管理这个资金是一个专业团队。捐赠人、受托人、托管人、管理人,每个人不同角色,这就是专业人干专业的事,有利于专业化的理财。

南方周末:你觉得公益信托对现有的社会团体法人、基金会、社会服务机构形式起到什么样的补充?

马蔚华:公益信托最主要的是激活公益资源,让公益资产、公益资源能够发挥作用,公益信托就成为公益组织管理的一个非常好的方法。公益信托是一个公益资产保值增值创新的办法,使公益发挥更大的作用。

南方周末:如何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?

马蔚华:首先要有制度,大制度有慈善法,小制度还有各种各样的制度安排,明确相关的责任关系。

需要明确细则,包括慈善信托涉及财产过户、所得税、赠与税、遗产税。现在慈善法没有涉及这些细则,光一个大的原则条款是不好解决实际中复杂的问题的。

另外,慈善信托涉及金融专业知识,现在对慈善信托受托人和监察人,还没有统一的管理和规范,对资质条件没有一个明确的条件标准。

管理年费不应限定在10%这条线上

南方周末:舆论认为慈善法还有不少需要改进的地方,你怎么看?

马蔚华:首先还是要明确,出台慈善法的意义是历史性的,因为有很多创新,比如说提出“大慈善”概念,这其中包含了环保、体育、文化等,符合国际现代公益理念。其次,明确界定了公益信托,包括减税的原则、优惠的基本原则等。

一部法律总有令人不尽满意的地方,比如管理年费比例降至10%,我们期待能够提高一点,但最后确定仍然是10%。慈善法里提出10%是基金会工作人员的福利和行政办公支出,因为还没出台具体实施细则,我们期待有符合实际情况的实施规定。

不同的公益慈善组织,类型、工作领域有很大的差异性,即便是同样具有公募资格的基金会,也有大有小,对管理成本的需求是不一样的,10%这一条线难以适应所有的公募基金会。

比如,一个亿的10%是1000万,100万则是10万,很难用一个固定的比例把各种各样的公募基金会都管理起来。

况且,对社会团体、社会服务机构没有10%的限制,单对公募基金会有这样的限制值得商榷。

南方周末:你是说这个比例不应该被限定在10%?

马蔚华:我觉得没有必要用一个统一的比例。可以模仿上市企业,听捐赠人意见,可以有成本的约束,但不同的公益组织有不同的情况,应该把这个比例限制交由捐赠人来决定。

南方周末:上市公司老总、CEO有很高的年薪,而公益组织里的理事长、秘书长,包括从业者,薪酬水平却较低。

马蔚华:公益组织在薪酬方面也不一定和商业组织完全看齐,但也不能让从事公益的人都做穷光蛋。随着中国公益发展和转型,需要专业人才,如何吸引这些专业人才,我们需要设置相关的激励机制。比如,通过商业的模式、金融的手段,让善款能够提高其有效性。一方面使善款能有更大的增量,扩大慈善使用的量,同时也可以从中拿出一部分激励员工,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酬。

做公益也要有狼性精神

南方周末:在不少人看来公益和商业之间天然应该有楚河汉界,你认为公益和商业的边界在哪里?如何规避风险?

马蔚华:所谓边界,就是公益组织和商业的最终目的不同。商业组织为了资本利益,追求利润最大化。公益追求社会效益最大化,创造公共财产。但两者是一个有机融合的过程。把企业做好本身就是公益慈善,一方面为国家增加税收,其次在生产中引进公益理念,比如会更注重环保等。另一方面,我觉得公益组织有趋向企业化经营的趋势。公益、商业都希望成本最小化,风险最小,都希望效益最大。

上市企业和公益组织有很多相同的地方,比如都要求内审、外审、信息披露,信息透明。另外,都须对员工进行激励和约束。现在发达国家也是把公益理念引进商业,同时把商业的模式引进公益组织,表现在影响力投资、公益信托、公益创投、社会企业等这些新的公益理念和实践方向。

南方周末:用商业的模式做公益,是你这几年一直在呼吁的,通过在壹基金的实践,你看到什么样的变化?

马蔚华:我到壹基金后明确了三五年规划,自下而上地进一步确定了壹基金的愿景:“尽我所能,人人公益”。同时,建立网上咨询服务,接受咨询。以前,一些理事单位的企业在捐款渠道上对壹基金都有优惠,但从2015年开始这个市场开放了,优待取消。有些员工很失落。我要求加强产品和服务意识,他们要跟上形势,增强竞争意识和能力。要有一种狼性的精神去开拓市场,这是我们招行进军零售市场的精神。现在,我们获得的捐款每年都在增加,渠道也在增加。

中国公益发展必须创新

南方周末:公益创业、公益创投是目前的潮流,对此你怎么看?

马蔚华:我们为什么需要公益创新?第一,中国公益事业发展迅速,面临转型,公益过去由政府主导的,现在是民间主导;过去市场基本由几个公益组织垄断的,现在是充分的市场竞争;第二,过去可能是少数人参与,现在已经是人人参与了;第三,可能过去是传统的管理方式,现在是现代企业的管理方式。这些转变在本质上都是一种现代的金融理念和实践,在这种情况下,你不创新能跟上吗?

过去我们喜欢把捐款存在银行,享受固定的利息,因为这样很安全,但是也没有得到更大的增值,现在应该要用金融手段去运作。

南方周末:在你看来,中国慈善公益事业还有哪些重要问题需要面对和克服?

马蔚华:很高兴看到中国的公益慈善高速发展,但是客观上也面临很多的矛盾和问题。首先是社会要提高对公益慈善的认识。慈善公益被叫做第三次国民收入分配,具备缓解贫富差距的意义。慈善法出台前,由于法律不健全,使得一些慈善组织的行为存在不规范的现象,甚至挪用善款,造成社会对公益的偏见。公益事业的发展有内在的规律,是一个逐渐提升的过程,这需要我们不断加大公益慈善事业的传播力量。目前,还有很多人认为慈善公益是富人的事,而富人也不全都认为是他们应该做的。

在我看来,中国公益慈善教育是瓶颈,在美国大学设置公益慈善专业很普遍,而中国比较少。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,深圳国际公益学院诞生了,将担负起培养慈善管理高端人才的使命。

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 李洁茹 吕宗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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