颠簸前行的“母亲健康快车”

　　在中国慈善遭遇信任危机的当下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的善款筹集已出现困难

　　文/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张冉燃

　　“‘母亲健康快车’硬是好，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37岁的重庆市开县三汇口乡杨关村村民李远群告诉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。

　　李远群回忆说，8月6日晚23:20，她出现破水，家人赶紧给开县妇幼保健院打电话。“医生了解到我有一个13岁的小孩，属经产妇，说我可能很快就会生，又是高龄产妇，为免发生意外，他们会立刻赶来。”

　　8月7日凌晨0:40，开县妇幼保健院产科医生李春燕等人乘“母亲健康快车”赶到李远群家，随即展开前期工作。“医生让我抬高臀部，还给我吸了氧。”

　　当日凌晨2:40，一路疾驰的“母亲健康快车”返回开县妇幼保健院，李远群得以在医院顺利分娩。李远群说：“我们山上交通不便，加上是半夜，更不好找车，多亏有了‘母亲健康快车’，不但帮了大忙，而且接送免费。”

　　“母亲健康快车”，是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（下称妇基会）2003年启动的公益项目。该项目旨在通过募集善款，购置母亲健康快车（即救护车），免费捐赠给当地县级妇幼保健院，为贫困地区的妇女送去健康理念、健康知识和健康服务。

　　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主管梁爱军介绍，该项目实施8年来，共有1250辆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在全国30个省（自治区、直辖市）开展各种形式的医疗卫生服务，受益人数达2900多万人次。2005年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获国家税务总局和财政部特批免征车辆购置税，是我国继消防、森林防火之后的第三个特批项目；2008年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荣获“中华慈善奖”。

　　重庆市在2007年正式实施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，目前共有“母亲健康快车”53辆，分布在40个区县以及第三军医大学大坪医院和西南医院。

　　重庆市妇联农村工作部部长谢美见告诉本刊记者，项目实施以来，围绕“提高农村妇女儿童健康水平”的主题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已经巡回下乡近万次，发放各种健康教育宣传资料123.9万份，免费送检发药价值197.2万元，直接受益农村妇女达12.8万人，义务接送孕产妇10960人次，培训基层妇幼卫生骨干15470人。

　　显然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已经对重庆市的妇女儿童产生积极的健康促进作用，其下一步将聚焦哪些问题？而在中国慈善遭遇社会质疑的当下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又面临哪些突出矛盾？

　　贫困县的健康使者

　　李远群所在的开县，位于重庆市东北部，户籍人口164万人，是重庆市第一人口大县、第一移民大县、第一农业大县，也是国家级贫困县。

　　2009年11月，妇基会和重庆市妇联为开县配备了一辆“母亲健康快车”，由开县妇幼保健院负责调配。

　　9月21日下午，本刊记者在开县中和镇当阳村聆听了一场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带来的健康讲座。记者看到，百余名妇女将村委会会议室坐满，另有不少后来者站立听讲，门口一位抱孩子的妇女一边哄着孩子，一边不时向里张望，试图跟上讲座进度。

　　讲座结束后，由全国妇联、卫生部编写的《妇女健康知识100问》、由开县妇幼保健院编写的《妇科病防治知识手册》《帮你生一个好宝宝——孕前指导篇》等健康知识小册子几乎被领取一空。健康讲座主讲人、开县妇幼保健院门诊部主任周力一边回答妇女疑问，一边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到健康手册上，嘱咐有疑问的妇女随时打电话联系。

　　待听讲座的妇女纷纷散去，周力向本刊记者表示，讲座很受当地百姓欢迎，常常一通知就会来好几百人。“农村的信息还是相对闭塞，有人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我们医院看病，所以我们医生下来就很必要，现在基本每个月都要下来。”

　　与开县毗邻的云阳县，亦是重庆市典型的人口大县、移民大县、农业大县，也是国家级贫困县。

　　2009年、2011年，妇基会和重庆市妇联先后为云阳县配备了两辆“母亲健康快车”，由云阳县妇幼保健院和云阳县人民医院负责调配。

　　9月22日上午，在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在云阳县龙角镇的义诊咨询活动现场，本刊记者看到，云阳县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团队前挤满了妇女，她们或量血压、或领药品、或咨询医药知识，甚至有人因为咨询的先后次序发生争吵。

　　“我们早都习惯了这种略显混乱的场面。”云阳县妇幼保健院副院长黄超告诉本刊记者。在她看来，这反映出老百姓欢迎“母亲健康快车”提供的健康服务。

　　记者跟黄超的简短交流很快被打断——一位中年女性略显扭捏地说，黄医生，我的月经最近不太正常，该怎么办？

　　云阳县妇联主席陈寒梅对本刊记者说，该县在实施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之前，广大农村妇女对妇科知识了解甚少，自我防护意识淡薄，极少主动参加妇科体检，有病也不能及时发现和医治，妇科病的患病率较高。“现在你看，不少老年妇女都主动过来咨询，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象，农村妇女的健康意识真的在慢慢增强。”

　　云阳县的一些健康指标也出现了可喜变化。据陈寒梅介绍，执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以来，云阳县的住院分娩率由2010年的80.75%上升到90.92%，产后访视率由2010年的84.68%上升为92.24%，妇科体检率由2010年的23.5%上升为30.8%，保健知识知晓率由2010年的51.2%上升为59.4%，孕产妇死亡率则由2010年的十万分之23.6降低到十万分之18.6。

　　另据统计，云阳县已经累计补助农村住院分娩孕产妇24056名、补助金额911.81多万元；累计发放叶酸7760人次；为97名住院分娩妇女实施了母婴保险，完成赔付54.2万元，完成妇女乳腺癌检查6000人，宫颈癌筛查30000人次。

　　救命车

　　36岁的邓中兰一度感受到癌症的阴影。2010年11月，在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到重庆市云阳县龙角中心卫生院开展“两癌”（宫颈癌、乳腺癌）筛查时，云阳县妇幼保健院的医生们发现，龙角镇军家村妇女邓中兰患有妇科炎症，建议她到云阳县妇幼保健院进行系统检查。

　　“我对妇科知识了解不多，根本没在意自己的炎症，加上我们村到妇幼保健院交通不便，我就想等等再说。”邓中兰向本刊记者回忆说。

　　半个月后，邓中兰接到黄超的电话，问她有没有去医院检查，有什么顾虑。“黄院长跟我讲，我这个情况不知道是多大问题，最好早点诊断明确，不要拖延。考虑到我们村交通不便，医院会专门派车来接。”

　　随后，邓中兰被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送到云阳县妇幼保健院，其病检结果被送到重庆市寰岛检验中心。“医生跟我说，这个病（慢性子宫颈炎伴磷化）如果不治疗有可能发展为癌症，但治疗后问题就不会太大，而且费用大多能够报销。”

　　今年2月，邓中兰在重庆三峡中心医院接受了宫颈锥切手术。“新农合给我报销了一部分费用，我自己只花了1000多元钱，现在身体恢复得挺好。”

　　重庆市万州区妇幼保健院院长刘传永认为，交通不便的问题正制约着当地老百姓的求医问药。“万州区最偏远的山区乡镇距城区约100公里以上，乘车单程也要3小时以上。”

　　他分析说，由于自然和历史原因，造成万州区偏远农村交通不便，群众生产相对落后、生活较为艰难、医疗卫生条件相对较差，农村妇女医疗常识缺乏，自我保健意识淡薄，妇女病发生率较高。“2006年以前，万州区的孕产妇死亡率远高于全国和重庆市的平均水平。”

　　在刘传永看来，造成万州区孕产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延误救治，因此，当2007年7月万州区正式实施“母亲健康快车”项目后，负责项目实施的万州区妇幼保健院就力图解决这一问题，将医院急救出诊和下乡业务的督导半径设定为120公里。

　　刘传永回忆说，2010年10月18日凌晨5:49，该院院前急救中心（即电话服务平台）接到龙驹中心卫生院电话，称一个怀有三胞胎的40岁高龄孕妇可能即将分娩。而大山深处的龙驹距离医院80多公里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及抢救小组立即出发。将孕妇安全接回医院后，经检查发现，该孕妇不仅年龄高，三胞胎，且患有中度贫血和妊娠期高血压，特别是孕期只有35周，孕情凶险，风险极大。“我评估病情后，要求对其实施紧急剖宫产，并指定产科主任尹明华主刀。手术非常成功，产妇及3名女婴所有生命体征均正常。她丈夫非常感谢，说要是晚来一步，媳妇的命就没了。他们还送来感谢信和锦旗，称‘母亲健康快车’是救命车。”

　　能行驶得更稳些吗

　　刘传永认为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目前存在三个问题：

　　其一，车辆老化，设备不完善成为项目实施的瓶颈。刘传永表示，农村村组公路路况差，车辆行驶损耗大，加上车辆使用频繁，容易劳损，目前车况较差，特别是车辆配置的急救设备陈旧或不完善，给项目实施带来极大的不便和一定的安全隐患。

　　其二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数量不足，制约项目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。刘传永说，万州区地域广、人口多、交通不便、经济欠发达，而该院平时的医疗急救和下乡督导任务繁重，车辆不足，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项目实施。

　　其三，项目实施尚需配套的技术支持。刘传永提出，由于医院工作量大，孕产妇和婴幼儿病情发展变化快，老百姓医疗、保健服务需求大等因素，现有技术已经不能满足项目实施需要，急需增加相关专业技术人员的进修培训机会，以同步提高急救能力。

　　云阳县卫生局副局长马胜元亦向本刊记者提出，希望对贫困山区增加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的数量，以扩大服务的覆盖面。

　　马胜元对邓中兰的情况非常了解，他以邓中兰需要去外县，甚至是去重庆进行有关检查、手术的情况为例，称基层医疗机构的设施、设备仍显落后，医务人员的素质有待提高。“现在我县钼靶检查要去万州，活检要去重庆，这对我县居民来说实在是太不方便，而且增加了交通、住宿等相关费用。”

　　而基层医疗机构服务能力的提升，则是新一轮医改一块难啃的骨头，显然不能指望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独建奇功。更何况，在中国慈善遭遇信任危机的当下，据妇基会工作人员透露，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的善款筹集已出现困难。

　　怀着这些沉重的问号，9月22日，本刊记者登上了“母亲健康快车”。汽车发动后，未及将车内的氧气瓶、工作台、急救包等医疗设施收入眼底，记者已经感觉到剧烈的颠簸。显然，危重病人、临产孕妇等“母亲健康快车”的乘客们，在应对生命的危机之时，也都需要体验这种颠簸。“母亲健康快车”能行驶得更稳些吗？

（责任编辑：李明俐）